第六章

    当晚，林收到了Reca的日程，林看着手中的显示屏一时无语。“哎……”他叹口气，向下滑动手指翻阅。副官这诡异的日程时间安排简直可以用四分五裂来形容，每一两个小时就有下一项任务，习惯了规律作息的林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挺过来的，感觉无法想象。林看了看日程表，大概对Reca的生活有了些印象。花时间最多的项目不是基地巡逻就是外出检查设备记录数据，她最长的休息时间也就四个小时左右。这个基地是Reca建造的，目前所有的外部设施也是她架设。新的星球上刚刚建立的观测站开始运转，她作为后勤保障在初期需要时时巡视以保证设备的运行状态。

    林以前从没想过要了解她的工作，每天看不见她人影还以为她没什么事找个角落躲懒去了。原来在他并不知道的地方，Reca也始终忙碌着在维持基地的运转。林略一回想，难怪他只在刚来的时候正式见过Reca一面。

    原来是这样啊，林都没意识到自己露出一个轻笑。原先他甚至以为Reca是军人，说不定身上还有什么别的任务，所以两人几乎不见面。他一个搞技术的研究员，面对一个战斗部门的女军官，确实也不太了解对方的职责。林调出Reca的档案，试了一下发现自己拥有长官权限，随即点开。

    照片上的女性眉眼精致，由于年纪的关系露出些许幼态，只是她跟所有联盟的军人一样，面无表情眼神坚毅。即便Reca一双烟晶色的眼睛清澈温柔，多多少少也被严肃的表情煞了风景。林接着向下翻，一行一行看过去。她的姓名很短，就是Reca，女性，编号3开头xxxxx，第一代混合基因人类，上士，深空探测基地第二负责人。Reca这资料简简单单，就是他副官的意思。林又往下翻，个人履历显示她由母星的研究机构孵育成功，之后一直在军队培养。这也符合她的身份，看不出有什么特别。

    混合基因人类林是知道的，虽然与他专业不相关，但基本原理林懂得。联盟最初制造混合基因人的目的是希望他们执行深空移民项目。于是母星原先的孵育机构重组改名，培育了很多混合基因人类。林偶尔听到新闻，这项混合基因的技术迭代很快，不久前已经有第二代混合基因人类的消息了。

    只是他有一点不明白，混合基因需要人带着一批一批的生殖细胞去移民星球上主持建造、孵育新人类并且建立社会秩序。他们是用来开发新星球的，但为什么Reca会被派来留守这个基站？林想不出个所以然，或许是他负责勘探的空间区域比较重要吧。

    林顺着Reca日程上的任务点开，把可以合并的放在一起，暂时调出了一个更为合理的排布，剩下的需要根据他的工作确定暂时没动。最后，他给Reca开启了生活上所有能开启的权限，希望她能更舒适一些。

    没多久林就发现，调整后的日程效果的确显着，他想不注意到都难。如今虽然Reca还是有些神龙不见首尾，但偶尔在他工作结束回宿舍的路上，会从走廊上看到门外的台阶上一个小小的身影。Reca听到他的脚步会起身向他敬礼，他隔着玻璃一点头也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监测站运转正常，林初步分析的数据已经能看出些眉目，于是他便开始计划第一次的望地面远镜位置调整。这次的任务Reca需要将各种设备取拆除，然后按照他的指示运到新的视野好的地点再拼装。

    林站在走廊上，沐浴在橙红色的天光里。墙壁上的自动感应设备仍然一如既往一片危险信号，说明室外的离子风暴仍旧没有停歇的迹象。这些工作和最初的建造基地差不多，有非常重的体力劳动。虽然他有心去给年轻的副官帮忙，却被Reca以室外危险长官的身体健康比较重要拒绝了。林只好看着瘦小的她从车库窜出来，往后备箱里扔了一大包工具。

    Reca仍旧是一身单薄的工装，墨绿色的制式衣服半旧不旧。她步履轻快地来到车头处，半个身子探进打开的引擎盖里检查着什么。林在一边看着，四下打量车库。这里对他来说十分新鲜。他以往工作吃住都在研究所，没有机会使用私人飞行器上班。眼下在这个小基地居然亲眼看到了军方仍在使用的原始交通工具，他感到新奇。他开口询问，Reca回答有时候遇到地形限制，如果飞机降落之后距离目的地仍有一段距离还是得靠汽车。作为一直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林很少能见到汽车，他也不很懂机械操控，于是站在一边抱臂看着Reca进进出出地忙碌。

    Reca轻车熟路，加入机油确认水箱。她似乎有些兴奋，眼睛里闪着光，灵敏地跳上去甩上车门将车倒进飞机货舱。机舱门关上，Reca单薄的身影很快又出现在驾驶舱里。林手臂上的通讯器亮起，　Reca发了消息过来提醒他注意安全距离。林点点头向后退开几步，　Reca看着林简单敬礼，转回头去。引擎的轰鸣声响起，飞机很快喷着尾焰扬长而去。

    飞机一穿过机库的能量屏障，噪声立刻消失了。只有林耳朵里残留着嗡嗡的回响，目送那银白色的残影消失在永夜半球漆黑的天空，林转身离开了机库，顺着走廊踱回了实验室。她对于各种机械似乎很有一套，林暗道。目前基地一切运转正常，林也见过她修机场、摆弄阀门接水管大冷天里给自己冲凉。他觉得要么Reca天生就是个干活聪明利索的女孩子，要么就是军队上的人大概多多少少都会些机械方面的技能。

    马上就要开始忙了，今晚还是不通宵了，他想。

    Reca干活令人放心，出去一趟就将林要求调整位置的所有望远镜全部架设完成。基地下一个阶段的分析工作又开始了，林着手整理新传回的数据。最近一直很忙，机械重复的工作太多，林生出些不耐烦的情绪。

    这一步如果顺利，之后就该发射太空望远镜了。林越来越清晰地感到他负责探测的这片深空的确有可能性，即使是目前有限的研究手段已经让林嗅到了未来移民星球的气息。

    广阔的前景让他无法放弃，于是他又开始了强迫自己挑战极限的生活方式。繁重的科研任务压得林喘不过气，没日没夜的工作使他的睡眠和饮食紊乱，他甚至分不清自己醒着还是在梦中。

    长时间这样下来他的身体变得很奇怪，一天不吃饭也感觉不到饿，偶尔想起来去吃饭也是两三口就饱，好像他的胃根本无法消化食物。林自觉身体逐渐衰弱，这样下去迟早要耽误研究进度，于是他决定找副官帮帮忙。

    林抬起手臂点出了通讯频道，向后靠在椅背上瘫坐休息。传唤指令刚发出没多久，随着踏踏踏的脚步很快响起了敲门声。

    “报告长官！”Reca精神满满在实验室门口立正报告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林的声音很是疲惫，音量也比平时小了，Reca微微一愣垂下眼睛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自从实验室布置好之后，这还是Reca头一回进来。原本空旷的房间里现在堆满了显示屏和计算机。林的座位就埋在这一堆设备当中，差不多被挡得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“你受教育程度到哪里了？”林揉揉额头，单刀直入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普通类、军用类合格。”Reca安静站在林面前，隔着显示屏望着他回答。

    这种知识水平怎么够用啊，林心里一声叹息，沉默着。看来他这个副官应该不是联盟派来专门帮他搞科研项目的。

    看着长官手肘撑在桌面，细长的手指一直抚额，Reca有些不明所以。刚才接到林的传唤她，第一反应是不是听错了。因为林之前从没有找过她，当一个陌生男性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的时候，Reca还是吓了一跳。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是新长官的声音，于是赶紧放下手中的工作跑步到实验室去了。Reca仍旧等待着指示，在林面前一言不发地站着。

    林好像是思考了一下，透着疲惫的声音再度响起，“基地有没有输入设备？”

    Reca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设备清单，答道：“报告长官，没有”。

    林不由得一阵失望，顿了顿开口，“这样，你去下载物理学的高等教育资料，学会之后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！长官！”

    “哎……”林叹了口气转而又投入了工作当中，噼里啪啦操纵着电脑，并没再在Reca身上投入注意力。Reca敬礼转身离开了实验室。

    现在这个时代，知识已经不用人们亲自学习，只要用输入设备转化成声光电信号输入大脑，基本就能做到理解内容了。即便是操作技能类的知识，通过这种方式绝大多数人都能立刻运用。最后只要通过考试，这就算掌握了。这样的学习方式大大缩短了学习时间，使得人们可以短期内掌握更多的技能。自从联盟建立，知识真正做到了无国界。结合知识输入技术的发明革新，几千年里已然诞生了不少顶尖的人才。Reca和林所在的这个监测站并没有配备知识输入设备，刚才林打了申请，在设备到达之前的日子，他只能选择先让Reca用最原始的办法从头学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