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    Reca躺在宿舍的床上，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出神。平和而机械的女声在她脑海中缓缓流淌，“我长大了，连阴天和梦，把我像……”声音渐消，上级指示传来。她久违地听到了施耐德中尉的声音，洪亮粗犷一如既往。中尉传达了系统的指示，以后她将不再编入第一批混合基因人队伍，调整身份为3类工作人才，任命为第NS1224号深空监测站第二负责人。

    具体的工作安排随之传输过来，Reca接收到讯号，在脑中翻看文件，仔细理解。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里，她没有接到来自任何人的命令，这在她目前的人生里还是头一次。如今施耐德中尉熟悉的语音传来，Reca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。接到命令的一瞬间，她脑海中甚至一闪而过“这是幻觉”的念头。她笑笑，看完了文件，不禁回忆起自己刚植入芯片时候的事。那个时候她是真的不能很好地区分听到的命令和幻觉。她想起了安娜，给她植入芯片把她养大的教官。安娜一头灰白的头发，额头上有消不下去的细纹，交握的双手搁在桌边。安娜跟她谈话的时候一双蓝眼睛总是凝重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当年她在训练基地，怎么都跟不上混合人兄弟们的进度，安娜教官不得已，便给她装了脑部内置芯片。是以所有人都离不开的通讯设备Reca并不需要，她早有了直接在脑中接收信息的便利。

    Reca这次的任务是长期的，系统明确她会固定在这个监测站第二负责人的职位上，直到下一个任务到来或者服役期结束。任务说明里写道，她即将要去的NS1224深空监测站所有的物资已经由机器人先行投放，她需要在新任长官林法尧到来之前完成所有基础建设。这位林法尧少校就是她将要去的NS1224号深空监测站的第一负责人，Reca往后作为上校林法尧的副官继续服役。从接到这条命令算起，她不再归于第一批混合基因人编队，直接听令于林法尧上校。Reca读完说明，感到有些失落，这次就是她最后一次听到施耐德中尉的命令了。她想到一起长大的混合人兄弟们，现在他们大概已经在不同的移民星球开始构建新社会了吧。Reca难掩失望，接着浏览新长官的信息页。

    跟显示屏一样的淡蓝色光线里，清晰的图像显现出来。林法尧，男性，科学技术系统研究员，少校军衔。看来是个机关人员，Reca心中暗道。证件信息里的年轻男人眼神坚毅，额头饱满，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定定凝视着她，Reca不禁多看了两眼。即便是看惯基因优化人的Reca，也不得不承认他很好看。这个时代的人们经过长久的基因融合优化，长相差异不会很大。然而这位林少校的脸有种别具一格的美感，和他的的名字一样很有东方味道。

    Reca收起离开混合人编队的失落情绪，离开宿舍，驾机离开远航基地。她并没有任何的私人物品，反正所有的东西全部空投完成，Reca孤身一人出发前往监测站。距离非常遥远，漫长的航行结束，Reca准确降落在预定地点。信息提示NS1224是一颗小行星，围绕着恒星运行，没有自转。Reca走下飞机，沐浴在恒星温暖的黄色光线里，气温很低，散热快，她感到周身似乎一直有凉风刮过。飞机旁的空地上，零星散落着包裹和集装箱。这就是交给Reca的投放物资，她要开始新工作了。

    基础建设的任务一点也不轻松，Reca立即着手开始测算选址。她挨个向机器人键入命令。一部分的生活设施完成很快，宿舍区很快成型，毕竟是身为军人的她熟悉的简单任务。然而剩下的实验室建造，困难就来了。

    实验室的建造要求非常复杂，材料又多。虽然机器人全部键入了命令，但因地制宜，要完成整个基地的建造，Reca需要全程把控调整。有时候一点不及时，遇上机器人错误判断了环境情况，就会造成资源浪费。林少校到来之前，已经建好的宿舍区维持最低能的运转方式，定时供能供水。Reca没有权限开启全部功能。

    实验室部分的建造开始，Reca的压力很大。她先前的训练中没有包括如此细节的部分，比如建筑里具体的水电工程。她没有完成过一整幢复杂建筑的经历。Reca作为指挥不熟悉工作，因此工程进度就慢。眼见着规定的期限越来越近，问题还层出不穷，Reca开始不眠不休。她向脑部内置芯片加压刺激自己，整个人处于亢奋状态，肾上腺素飙升。

    用这种“剧烈燃烧”的方式应对巨大的压力和焦虑，有效是有效，但长时间这样身心超负荷运转的后果就是她会经常情绪失控。好处是她的决策效率渐渐提高，项目进展顺利起来，任务完成指日可待。

    大脑疯了一样运转，Reca无时无刻不在耳鸣。她的头很疼，甚至无法集中精力。Reca决定使用自己摸索出来的老办法调整一下状态。她设置好报警的各项阈值，从建筑工地走向了运输机。

    Reca找到人体治疗设备，将一个治疗舱拖出来放在地面准备好。她脱了工装，开始了针对自己的“调整”。Reca背靠人体治疗舱坐在地上，拿出了随身的离子军刀。她抬起握着离子匕首的右手，一刀扎向胸脯！

    她下手又快又狠，一刀过后又是接连的一串动作，刀刀将自己捅个对穿。Reca使了猛力，一阵剧烈的疼痛过后，胸口出现一个合不拢的大洞。烧焦的血肉块稀稀拉拉吊在胸前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。尖锐的疼痛刺激她的大脑，却慢慢舒缓着她左冲右突的焦虑和压力。血迹染逐渐红她身上白色的军背心，Reca看到，开心地笑出来。哈哈，心里果然轻松一些。

    她痛感阈值高，如此作为并不会真的把自己杀死。Reca保持着清醒，慢慢仰头，后脑勺抵在治疗舱边上，闭目休息。她为了避免血迹弄脏衣服，身上脱得只剩配发的背心裤衩。她收起光裸的两条胳膊慢慢抱住大腿，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膝盖上。剧烈的心跳慢慢恢复，Reca的心绪渐渐平稳，一开始的激动情绪顺利过去。她抬起头，举起仍旧握着匕首的右臂，坚定地朝自己左腕割。

    离子匕首的刀刃流转着紫色的电光，一刀刀划过年轻润泽的肌肤。由于速度慢，她划的时候手腕并不见出血。Reca感受着左手缓慢传来的钝痛，享受“收尾活动”的乐趣。

    看着手腕上留下的几个丑陋伤疤内的肌肉挛缩，Reca又一抿唇，淡淡笑了。再瞥一眼胸口血肉模糊的一片，她笑出声来，收了匕首起身翻躺进治疗舱。

    治疗舱的盖子自动合上，Reca眼前的世界转为一片黑暗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悬臂某研究所，地下设施内部。人工照明和平时一样，源源不断地发射青白色的冷光，空旷的大厅里穿着实验服的人们开始聚集。研究员们有的刚放下手头的工作，拖着沉重的步伐眉头微皱双眼无神，非常疲惫的样子。这群人当中男男女女有老有少，姿容各异，他们都是联盟的科研人员，负责探测宇宙。这次集合时大家跟平时不同，气氛有些凝重。

    所有人早上都接到了通知，现在联盟开启了新一轮的深空移民计划，需要一批研究员前往宇宙边缘的深空监测站长期驻扎。这次开启的深空移民计划，使得探测人员出现极大的缺口。深空条件艰苦，然而联盟给出的条件十分诱人。通知里明确写道完成任务就予以军衔晋升，并且奖励大量的贡献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非要派人去……”一名中年研究员小声嘀咕着发牢骚。联盟的通知突然下达，眼下研究所里所有人员集合，所长即将发表抽调人员名单。不怪有人不愿意被抽调，能够进行科研的人才本来补充就慢，他们这个位于悬臂的研究所还恰好人手不足。人数不够的情况下，每个人的工作量就只好加大。深空监测站条件艰苦地点又偏，已经成家或者满足现状的研究员们私心都希望不要选上自己。

    “毕竟有些事机器做不了”林法尧在集合队伍后方沉默地站着，心里默默回答了同事的问题。任务的奖励十分诱人，林觉得如果自己能入选，那这次经历应该会为日后进系统铺平道路。他默默想着，听着所长平缓的声音，希望机会能给到自己。

    早上他就看过了，这次的抽调名单不接受个人申请。人员全部由科学技术系统分析，直接派出最适人选进驻深空。林摒除其他想法，垂下眼睛，等待着所长宣布最后结果。

    “……林法尧……”所长平静的声音传达了系统的指示，林抬起头淡淡露出一个笑容。他心里一松，感觉离理想更进一步。

    “……年轻人们，我代表全所人员祝福你们，为联盟服务无上光荣！”所长简单讲了几句话，结束了他的发言。在这个一切有关人情的程序全部从简的时代，这就算是为抽调人员送行了。而后大家自行解散，离开大厅。研究员们工作的回归岗位，抽调的按照日程准备出发。